2016年8月18日 星期四

虛幻的正義

  韓國電影《7號房的禮物》是一部滿載悲傷的溫情片,故事講述智障的父親李龍九(柳承龍飾)無辜被指控姦殺警察廳長(趙德賢飾)的女兒,在收押七號監房候審期間,與監房內的五名囚犯、獄長和獄警等,經過數番的患難漸被接受。李對監房老大的捨身相救,令老大答應把李的女兒藝昇(葛素媛飾)從外偷偷送到七號監房,作為報答李的禮物,而獄長(鄭進永飾)也因為同情李的含冤而讓藝昇更多與父相聚,監獄上下亦都支持李要爭取清白,可惜在最終的審判當天,警察廳長威脅要李認罪,否則會對藝昇不利,李護女心切,毅然在庭上承認及獲判死刑,就在藝昇生日那天,李在慶生過後,終於按捺不住要與愛女的終生分離,痛哭之聲響遍整個監獄……十數年後,藝昇長大成人(朴信惠飾),決心要在模擬法庭裡為父親的冤情翻案,結果也是申訴得直,還亡父一個清白。

  催淚的畫面不斷牽動著觀眾的情緒,智障的李一直被欺壓和岐視、兒時藝昇的天真與李的困境令觀眾產生無限的惋惜、李對女兒的愛護、藝昇對父親的思念,及至李因為保護愛女而甘願認罪候死,都是身兼導演和編劇的李煥慶在劇情張力推展的精心處理,也是成功地逐步將絲絲痛心的感受種入觀眾的心田中。特別使觀眾對於人物處境的移情裡,使得片中某些略欠合理的情節也獲得了諒解,好比監獄內的保安絲毫不見嚴密、殺人疑犯的李竟然和普通的詐騙罪犯編在同一囚房、片首和末尾的氣球升起是唯美得脫離現實的畫面等,但相信觀眾在抱打不平的位置上,多少也希望身懷冤情的李能夠在夢幻中脫險吧?只是若李和藝昇真的能夠輕易地逃離監房,又會否令觀眾感到不是味兒呢?

  值得細味的更是李煥慶透過《7號房的禮物》的情節,處處表達他對社會上存在不公義的控訴。李在威逼利誘下簽署殺人口供,但李的智障情況在當時警署內是人所皆知的,因此控罪的決定根本欠缺理據,可就是因為當權者的社會地位、也由於受壓逼者的無力抵抗,才會導致冤案的發生。此外,在囚滿罪犯的監獄中處處流露著溫情和義氣,甚至為爭取李的平反而動員聯署,但原應正義澟然的警察廳長辦公室裡,廳長卻竟然出言要求獄長別要多事,而獄長縱使手執有利於李的證據,也沒有在最終的審判中提出。代表著正義的執法者與罪惡的囚犯,兩者卻同是表裡不一,是對現實一個強而有力的控訴與譏諷。

習慣了港產電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因果模式,觀眾在看到警察廳長對李的威脅卻無人阻止,而李最終也是含冤而死的那份悲涼,可能都會直覺地認為這是電影刻意要激起觀眾情緒和催淚的技巧,但當中又是否含有更多反映現實的深意,想要告訴觀眾這也可能是仍然時有發生的真實情況?在強大的權力之下,想要喊冤者又是否能夠簡單地在一次的重審中得以申訴?如果有留意電影中以倒敘訴說故事的方式,會知道成年後當上檢察官的藝昇,其實也只是在一個模擬法庭上的辯論實習,就算片末終於使李沉冤得雪了,那卻並非在真實社會裡的翻案,這是否也隱隱的意味著,導演在面對當下社會前的一份無力感,與只能在幻虛的光影世界裡,才能令正義得到伸張的自嘲?

  文: 沓靖

2016年8月11日 星期四

準備好未?

  《全世界Stand-by,唔該!》是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2015/2016學年編導基礎課程二級的展演,故事由兩個經常在本澳校際戲劇比賽參賽的短篇作品《全都忙》(陳嘉陡編劇)和《尾班車》(陳栢添編劇)改編而成,在戲劇學校排練室的同一空間中,以時空交疊穿插的方式展現著兩個似乎是截然不同的故事──等候兒子接走的老婆婆和等候父親接送的少女,因為天雨同處巴士站的簷篷下,二人在等候的期間交織出《尾班車》的絲絲悲涼;另在《全都忙》裡的微電影拍攝現場中,男、女演員和攝影師都沒有專心投入到拍攝工作中,乾著急的導演也因為一通來電,變得與眾人一樣心不在焉起來……以指導老師周杰成的多年教學經驗和戲劇知識,基本上已讓改編而成的《全世界Stand-by,唔該!》劇本獲得了足夠的信心分數,雖然周在演後創作分享會中有指改編後的劇本仍然存有相當困難,但認為這是屬於實驗性的展演,因此也樂於把這些困難當作是習題般交給學生編導處理,並坦言這種經驗著實難能可貴,也算是向觀眾交代了今次展演的調性。

  整部作品的演出過程是流暢的,六位演員包括容駿昇、潘凱菱、林文恩、柯文薏、黃卓帆及黎梓盈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務,以狹小的排練室充當的舞台上,六人的台詞唸讀顯得嫻熟,聲音也算清晰及能暢順地遞到觀眾的耳朵,各人的臉部表情有呈現足夠的情緒,導演的急燥、女演員的嬌嗲、老婆婆的迷網、少女的純真都是符合了《全都忙》和《尾班車》的角色要求,觀眾該可以較容易在視覺和聽覺上掌握該兩個故事的發展。然而《全世界Stand-by,唔該!》作為一個獨立的劇本故事處理,除了初段老婆婆的照片有少許內容可以引發觀眾跳入拍攝故事的人物,以及劇終前的兩分鐘出現一個人物具體連結外(《全都忙》的攝影師收到電話,怱忙離開,原來便是《尾班車》少女的父親),原著的兩個短篇故事在此間基本上並沒有接合點,也使得觀眾對改編後的故事主題提出疑問,基於周已明示今次的展演是對學生編導處理的課題,因此也反映出學生們似乎真的被周的這道的題目難倒了。

  直接從舞台上演員的表現和戲劇場口調度來看,暫時未見到楊雪慧、王嘉蘭和鄭曉文等學生有揉入那些導演手法或技巧,演員都是如實照做,卻是流於表現,角色的生成都彷彿是演員的個人理解,彼此之間透過台詞和動作的交流也不明顯,如老婆婆對少女的慰問沒有擅用適時的反應來突出重點,兩者自說自話的語境加上場景焦點的突然轉換,使劇情發展至中段時已經再難以引起觀眾對老婆婆的關注;借用文宣裡的故事簡介「一老婆婆在街道上等候;一少女在車站旁等候;一導演在拍攝場地等候;男、女演員在場邊等候;阿輝正在尋找!他們在等候甚麼?阿輝又在尋找甚麼?每一個人都帶著故事和過去……讓我們一同去揭露!」老婆婆和少女的等候沒有因為導演一方的工作而產生催化作用,攝影師阿輝、導演和演員也抓不著的「等候」形象,觀眾或許可以看得出每個角色都應該有其背後的故事,但要進一步產生興趣去揭露、關心和反思卻是無力而為,要關愛扶幼、關心獨居長者、思考空洞人生等訊息都是清淅不已的,可惜全劇的節奏未有掌握好,既令觀眾缺乏必要的時間去整理資訊,更無暇去跟隨劇中事件的發展,現階段僅能把劇本的文字表述、描繪的人和事塑成立體,但未見有深入去發掘編劇的創作深意,反映導演對劇本的理解和詮釋仍有待改進。

  周在演後創作分享會中不只一次向學生編導勉勵,執導《全世界Stand-by,唔該!》應視為是一次寶貴的經歷,能夠以實踐的方法去經驗一部戲劇作品從文本至演出的所有過程;也有觀眾指出,僅對眼前的表演水平作出評價是合理而符合現實的,學生們應從中汲取經驗。事實上,現場觀眾大多是戲劇學校的舊雨新知,交流間總是帶著更多的諒解和包容,只是一年後再有公開演出時,來自不同領域和背景的觀眾將會有更多煲貶不一且兩極化的意見,希望經過今次這寶貴一課後,學生們可以打開更多的編、導視野,盡力地利用未來一年時間去吸收和掌握更多,為接下來的年度作品做好準備,也別要辜負了指導老師周杰成用心留下這個語帶雙關的劇名,它最後究竟是疑問句還是命令句?還要看三位編導生力軍在2017年的最後展演方能定論。


  文: 沓靖

2016年8月4日 星期四

從藝術到處世的哀歌

  皮膚科醫生Serge以二十萬法郎購入的現代派藝術名畫,卻只是航空工程師好友Marc眼中的一幅「白枱布」,Yvan在二人的爭持之中,既要迎合他們的觀點,也希望修補雙方交惡的關係,自己亦疲於籌備婚禮和煩瑣的家庭事……三個男人,因為一幅藝術畫作,由審美觀點談到各自的私生活至價值觀,從互相數落對方不是至敞開個人內心感受,Marc的孤獨、Yvan的壓抑,無一不是現世代男性的哀歌,《ART》是法國劇作家雅絲曼娜.雷沙(Yasmina Reza)寫於一九九五年的劇作,至今由曉角話劇研進社Long Run劇場系列改編為《ART呢啲野,你識條鐵嗎?》,以本澳一線男演員黃柏豪、楊彬及曾韋迪擔綱演出,時間與地域的差異,在南灣舊法院黑盒劇場的演出過程中竟然沒有一點違和感,證明劇本傳遞的訊息是悲哀地得以檢證延續至今,而製作團隊對原劇本的改編和文字處理亦是功不可沒。

外表斯文有禮的MarcSergeYvan,內心卻從來沒有一刻是平靜的,三人為了與眼前的事物與自身的認知作出抗衡,彼此進行討論、爭辯、駁斥以至大打出手,此間表現各自的堅持,也同時道出想要珍惜的東西,就是這一份存在於角色內心、卻又同時間瀰漫於外在氛圍的衝突,戲劇張力就如斗坡般往不斷推上。Marc認定與Serge是一種師徒關係,是自己帶領Serge走進鑑賞藝術的殿堂,視他為追隨者也如子侄;此外,Marc雖然對Yvan盡是苛責言語,但從Yvan的迎合個性中,卻尋找到一個懂得放下身段、足教讓自己羨慕的形象。可惜,Marc始終無法對建構自己成功的知識和價值觀作出妥協,他維持著一種單方面認為對SergeYvan的「好」,來保護著那份自我良好的感受,也就是現代人常常用於解讀「享受孤獨」的代名詞。

Serge在藝術視野日漸成長的過程中希望獲得引領者Marc的認同卻不果,反而從平凡庸碌的Yvan中獲得了認同。Serge珍惜與MarcYvan的友誼,卻發現竟然需要扭曲自己的成長才能維持,那怕他知道這種扭曲可以完全是出於一種善意的虛假。Yvan就像粵劇中的丑角,冒失的行為總會惹起哄堂大笑,在未婚妻及兩個家庭之間一直無法自處的他,只想要從朋友的情誼中獲得一個舒解的出口,因此也不介意一直成為MarcSerge的取笑對象。友誼是支持Yvan面對生活的基石,三人之中尤以他對這份情誼最是渴求,推使Yvan對周遭所有事情都表現得不置可否,這份妥協的態度卻是三人之中最見堅持的,無論MarcSerge的話語如何涼薄,離開了的Yvan最終仍是回來了,而大團員的結局其實也全因他掀起的「吐核」大戰而起呢!

看似最沒有立場的Yvan,反而是成功解決劇中所有問題的關鍵,對於現世中那些一直堅持自己處於高地(包括道德觀、價值觀、身份地位)的觀眾,不知在觀劇期間會有何感想?想劇名的「藝術」(Art)亦只是劇中情節的一種借喻物罷了,它可以被換為友誼、家庭、愛情、名譽等一切我們認為是最重要的東西,而改編後的副題《你識條鐵嗎》(即「你怎會明白?)也是巧妙地將人與人之間的微妙情感通解了上述的那些人生命題。當不同的觀眾對MarcSergeYvan有各自的支持和反對時,在這三個男人之間的情誼、他們彼此那份互信和默契,縱是Serge把箱頭筆遞給Marc用來在雪白名畫上畫出滑雪公仔、Marc在結局時竟然面對白布,以吟詩的方式為這片白色解讀為人生道路的終極等行徑時,原因又豈是劇場觀眾能夠只從表象即時通曉明白?ART呢啲野,你識條鐵嗎?》的深意也許不只於借喻大家要尊重和認識彼此的價值觀,在堅持與妥協之間的選擇、對與錯的執意及判斷,相信也是劇場笑聲背後需要大家認真看待和思考的一門處世藝術。

  文: 沓靖

2016年7月28日 星期四

愛與死亡的對鬥

  被文宣吹捧為二零一六年度最感人的愛情電影《遇見你之前》(英文片名:Me Before You),有感性朋友說是三度哭得泣不成聲,但筆者觀罷卻是另有感受,假若碰上曾有經歷或目賭生死的觀眾,也許接收的感覺未必是單一的悲痛催淚,就單從故事中有關男、女主角及雙方家人對「安樂死」(Euthanasia)的態度和最終行為,至少讓筆者覺得,故事作者喬喬.莫伊絲(Jojo Moyes)想要探討的,可能是比情愛與生死的對決更甚大膽,對那種所謂「愛是無所不能」的全力嘲諷。

  電影是改編自二零一二年出版的同名小說,故事講述性格開朗的平凡女孩路易莎(Louisa),為了家計擔任鎮上望族崔納家庭的私人看護,而她要照顧的便是因為車禍而全身癱瘓的年青才俊威廉(William),並要確保在接下來的六個月內對威廉寸步不離。二人在朝夕相處之下,因為露易莎的樂天個性,威廉逐漸打開心扉,二人亦是暗生情愫,可是威廉卻沒有再進一步,原來他早做好安樂死的安排,路易莎嘗試用愛去令威廉回心轉意,可惜威廉主意已決,二人陷入互不瞅睬的膠著狀態,終於在路易莎父親的開解下,路易莎明白要在威廉僅有的時間陪伴他以豐盛他餘下的人生,而威廉去世後亦以自己的財產來完成路易莎的時裝心願。

  導演似乎刻意不去設計太多的煸情畫面,那些尋常觀眾也能想起的情境如威廉在日常生活上的困難和痛苦、威廉父母對兒子的憂心、朋友對威廉的岐視等,而路易莎與威廉之間的情感態度轉換也是來得爽快和率性的,二人沒有難捨難離的動人場面,甚至連目送威廉死亡的一幕也沒有起用……但要是去感受《遇見你之前》教人觸動的地方仍是有的,那便是充斥在全片的婉惜和無力感。

  威廉全癱的情況早已被判定藥石無靈,從理性的角度來看,死亡是他從經年痛苦中獲得解脫的唯一出路,而威廉母親在苦心多年的治療之後,心底裡亦早已默認丈夫同意兒子選擇安樂死的決定;也因為威廉原是年青有為的知識分子,他心裡明白自己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差,雖然家族的經濟狀況允許,但殘存於世卻是為家人帶來痛苦的根源,因此也令得威廉對自尋的死亡顯得冷靜而堅定。相反的是,從小在溫暖家庭成長、事事以感性先行的路易莎,在知道威廉尋死的意決後,意然帶著童話般的天真想法,妄想用「愛」去戰勝「死亡」,希望以用二人之間的愛情來改變威廉的尋死決心,也正因為期望與結果的落差,令路易莎更無法理解及接受威廉的態度,觀眾看到此處,惋惜之情即時湧上心頭,眼眶也變得濕潤起來。作為觀看故事的第三者,特別是已經具有一定人生閱歷的觀眾來說,當是更容易理解威廉的決定,但同時亦會同情路易莎的感受,事實上二人均無對錯,他們就在做著一個認為應該是最適當的行動,可惜的只是兩者的決定並非一致而已。

  「愛」是幾乎所有藝術類創作都喜愛採用的主題,而太多數的作品都選擇呈現愛的正向一面,似乎愛的確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愛可以無限包容和寬恕,但就在《遇見你之前》這部開宗明義的愛情電影裡,愛卻是顯得軟弱無力,編劇用大量的現實素材與情感先行的愛意進行碰撞,在無可救藥的健康底下、在死亡跟前的無盡苦痛,神聖的愛頓時變得不堪一擊,在道德觀念轉變和世代演化過程中,編劇用「必定選擇的死亡」在「愛」的臉龐上狠狠地摑了一記耳光⋯⋯然而這記耳光真的是仇恨而生的嗎?威廉在電影裡最後的信中說:「別經常想我,我不希望你傷感。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若是威廉在這場對鬥中不選擇死亡,路易莎的愛又算得上是勝利者嗎?


  文: 沓靖

2016年7月21日 星期四

《血婚》的課題

雖然只是表演基礎課程的匯報演出,但製作媲美專業程度的舞台、燈光、服飾設計,完全為匯報演出可能會出現的瑕疵打下了一支強力預防針,而且一眾演員包括黃穎駿、余健東、甄傑鴻、陳艷芬、孫善雅、黃嘉欣、葉碧珊、陳嘉敏、羅尚芊及盧秉恆等,過去數年不乏幕前演出,舞台經驗值既不為零,反而粉絲觀眾卻是不少,因此筆者對上週末在澳門文化中心小劇院上演的兩場《血婚》均告爆滿並不感意外,而且更期待執掌改編及導演的指導老師古英元,究竟會出一道怎樣的畢業課題來考核他的學生呢?

《血婚》(Blood Wedding)乃已故西班牙作家費德里哥.加西亞.羅卡的作品,是一個由現實與浪漫交織而成的故事,母親對兒子的婚事雖然並不完全贊成,但亦尊重他的決定與女結婚,然而女對舊愛雷納一直念念不忘,雷納雖然已經成婚為父,但對女的愛念絲毫沒有減退,而且隨著女的婚期將近,想要擁有的慾望越來越濃。終於在男女新婚當天,雷納竟然將女帶走,男亦帶同母親交予的刀,決定要與雷納決一生死,二男結果同歸於盡,只餘下母親、女及雷納太太和一眾女角,對悲痛的情愛獨自追悔和遺憾。

愛、恨、仇、怨等情感付予各個角色是鮮明的,就算是隱瞞著伴侶的雷納(甄傑鴻飾)與女(黃嘉欣飾),要隱藏的情感部份很快便在往後的篇幅完全得到展現,因此一直到中場休息後的第二幕,仍未能夠明顯感受到各個主要角色的情緒變化時,筆者是感到詫異的。若這是刻意營造的「疏離」效果、是導演對演員的一種表演方法要求,那在配合上半場的樂手、月亮(黃穎駿飾)的吟詩、戲段的切割、刻意不去投入於角色的內在情感之中等,目的是要讓觀眾抽離於故事之外,審視這一段有違普遍道德價值的情感關係,似是並無不可。可是另一方面,母親(陳嘉敏飾)和雷納太太(陳艷芬飾)卻都能令觀眾感受到她們的全情投入,而且可以看得出那是經過排練而成的,就此間演員們的兩極演出,確是有點兒令觀眾難以適從。

筆者觀演的是周日下午場次,主辦單位亦藉著匯報演出的機會舉行課程畢業禮,在表演基礎課程畢業生學生陳嘉敏的謝言中,兩次提及指導老師對表演班學員的意見,大概意思是指學員不少都是專業人士,因而對自己有太多的執念,仍需要努力去清空自己,才能夠完全接受角色、走進角色從而演活角色。就是這麼的一小段謝言中,令筆者頓然聯想到一個能夠解釋因為觀演《血婚》而感受到的違和感,學員們在演繹之時確然存有不少「自己」的影子,縱使在消化文本的過程中,相信不難掌握母親潛藏在心底裡的仇恨、雷納與女的激情慾火、兒子對母親的盲目附和等等,可是最後呈現於觀眾眼前的,卻仍是一個又一個的表演課程學生,可以見到他們每個都能完成基本的任務,是能夠熟背台詞和走對台位的好學生,彼此之間也是熟悉的好朋友和好同學,要是單憑整體完成度來打分數,合格實在是必然的,但這若是導演用心設定的一個課題、原為學生們創造一個走出自我框框的最後機會,相信這批澳門劇壇的新力軍,便應汲取《血婚》的寶貴演出經驗,往後繼續用自己的方法去尋求突破,最終把這個課題好好地完成下去。

沓靖

2016年7月14日 星期四

鋪排之作

  《寒戰II》承接著上集的故事脈絡走向,李文彬(梁家輝飾)獨子李家俊(彭于晏飾)被捕,揭出了正存在一股龐大的勢力與香港警隊對抗,劉傑輝(郭富城飾)破案有功,終於被擢升為警務處處長,可惜幕後黑手仍未落網,被劫去的警隊衝鋒車仍不知所蹤。輝的太太被捉走用以要脅輝用俊交換,結果俊順利逃脫,更逐步揭發原來幕後黑手竟然是前警務處處長,他企圖集結政商界的團伙,計劃把輝拉下馬後,操控整個香港的政、商界和黑白兩道。輝因為交換人質事件事敗而面臨問責,卻在得到大律師簡奧偉(周潤發飾)的幫助下,輝終於掌握了證據,還己一個清白之餘,亦以「顧全大局」的方式將幕後黑手處理掉,算是暫時保住了「正義」,也為《寒戰》電影系列中的角色轉變完成了責任。

  梁家輝在《寒戰》中演活了對警隊忠心不二、對同袍視如手足的李文彬,也令他獲得了第32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彬的角色在《寒戰II》繼續把輝比了下去,編劇對李在不同身份下所遇到的困局,把這個希望力保愛兒安全的父親、努力維護警隊聲譽卻看著親信一個接一個被擊斃、甚至下屬要為維護自己而死的指揮官,血與淚盡顯其臉上。眼看著彬的各種內心掙扎,相比頭頂正義光環的輝而言,處處掛著維護警隊聲譽、緝捕犯人等口號,身為警隊中的最高領導,多次妄顧既定程序採取行動,但又可以一次接一次以最後的政績來為之開脫,似乎單憑「維護正義」並無法產生足夠的說服力;輝從《寒戰》的為求公義排除萬難、到《寒戰II》的以權設計多個圈套,甚至用意指示李親自去緝捕愛將,如果不是編劇把上集的故事丟了本,將輝的人物角色設定完全忘掉了,筆者實在有理由懷疑一切都是為了《寒戰III》的開拍而鋪路。

  輝在一直追查誰是幕後黑手的過程中,所謂的程序在他眼中已經變得不值一晒,輝的表現亦是「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腐化」的最佳反映;另一方面,彬從《寒戰》的妄自尊大到《寒戰II》的教人憐憫,及至片末那個兇狠的眼神,可以想像在接下來的《寒戰III》裡(如果真的開拍),輝與彬在不再需要顧慮程序和規條之下,一種完全是以惡鬥惡、以暴易暴的交鋒即將展開,也使得輝在《寒戰II》的獨斷獨行變得合理,因為這完全是為了未完的故事發展埋下的伏筆。此外,大量的二線角色如李治廷、彭于晏、周筆暢等被安排穿插其中,都是系列故事常見的技倆,最明顯是文詠珊的交通意外死亡原以為是要推起劇情高潮,誰知在片末竟然出現一幕彬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俊!編劇有心要救回一個身中多槍、口吐鮮血的角色,也不理如此的反高潮有可能會成為《寒戰II》的敗筆,更完全推翻生死的合理性,若果不好好利用這一個父子復仇的設定在《寒戰III》中充發揮、再度與輝周旋百二分鐘,豈不是浪費了周潤發和文詠珊師徒在《寒戰II》中的插科打諢?

  文: 沓靖

2016年7月7日 星期四

讀與演之間

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在上週五至週日晚,舉行為名編劇基礎課程《我們的故事》的讀劇演出,首晚共展演該課程一年級至三年級學員共五個劇本,包括《回憶限定》(鍾志業)、《婚.前》(聶寧峰)、《致父親(選段)》(王嘉蘭)、《說出來的真相(選段)》(陳倩怡)及《抵死(選段)》(楊樹清)。本名為讀劇的演出,首晚卻出現有個別劇本以演員呈演的方式呈現,未知如此安排是否有因,但就在演與讀之間的選用,不成熟的演出著實浪費了學員透過今次讀劇會汲取經驗的大好機會。

  《回憶限定》是一年級學員鍾志業的短篇輕喜劇,故事中呈現著一對中學時代的舊情人在餐廳中相會的種種錯摸,結果女方原來為利益而至,男方則送上自己的婚宴請柬。全劇由鍾志業(男)、尹倩儀(女)及李心婷(男的準妻子)三人以身演伴隨少量聲演而成。十五分鐘輕輕鬆鬆地過去,鍾及尹具有一定的演出經驗,演繹是流暢的,但卻令筆者對角色的狀態和情境轉換存有疑問,譬如男早已帶著紙袋進場,而且多次有意做出動作讓觀眾知道將要送給女,但原來倘大的袋裡只是請柬一張,這又是否文本的原意?女在早段演繹了有目的而來的保險經紀,但在收到男請柬的一刻,女那不知所措的神情甚是複雜,那是對感情上的失望?對不想破費做禮的厭惡?還是一種自作自受的情緒?可見《回憶限定》花了相當的時間讓劇本演了出來,演員也丟了本地全情投入,但是經過演員的二度創作,原來在文本裡的味道、亮點和問題和被處理得一乾二淨,觀眾無法對個別情況的發生判斷是否來自於編劇、導演或是演員,縱使整體的演出有多完美,但若無法說服這是歸功於文本的扎實,確實是對編劇的一大損失。

  雖然由二年級學員王嘉蘭編劇的《至父親(選段)》也有安排一定的身演效果,但對演和讀的平衡以至舞台調度,明顯地比《回》來得較優。藉著母女三人對處理父親遺物的不同態度,逃避、懷念、追悔等情感在對話中展現出來,現場以品字型擺放三個椅子分區,正前方的區域是主要事件的發生母點,後方則分別為舞台指示及製造聲音距離的區域,幼女沛姍(李嘉儀聲演)因為堅持要保留父親的遺物,與母親(李名殷聲演)及長女沛妍(吳惠秀聲演)據理力爭,並逐步向仇恨父親的沛妍,透露在父親離世前的日子所知的真相。筆者尤其欣賞編劇(兼導演)以音樂配襯,把兩段沛姍對父親的心底話,以讀信的方式表現出來;也許在文本裡只是簡單的一句「音樂響起,沛姍面向觀眾說出」,但無論是讀劇或是演出,今次的處理方式著實兼顧了讀和演,也成功讓觀眾從讀劇建構的空間中,迅速進入沛姍的內心世界,而這也是讀劇所能達成的最大力量,一種單純以文字說服觀眾、帶領觀眾走入文本的世界,體驗編劇在劇本裡寫下每一個不可刪除的文字意義。

文: 沓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