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9日 星期四

煲乾水

  再一次看《偷上你的床》,感受沒有預期中的驚喜,應該是有了第一次的良好印象,所以對重演有所期待,可惜從演員、導演、舞台、燈光的full team上陣中,竟未發現有誠意的改動,一切尤如從黑盒劇場到文化中心小劇院的搬字過紙,看著身邊首次觀看的朋友也未能產生笑意,我不禁為自己的沉默找到了藉口。

  曾有本地藝評人對此劇首演撰寫藝評文章《永不過時的偷情》,事隔不足一年,偷情的橋段卻似乎有點過時了,也許是因為電影、電視、報章等都不時大事喧染偷情事件作為頭條報導,觀眾看得多了、聽得多了,衝擊的感覺也隨之變得盲目,甚至對偷情的接受程度已經接近平常;此外,劇情的背景和人物角色曾幾何時是香港的熱門話題,如僱傭公司、深圳樟木頭、內地女子等,可是時移勢逆,今天被炒得火熱的已經不是以上的東西了。若是已把故事硬扯上澳門的賭場,何不引入更多與澳門觀眾息息相關的印傭、菲傭、珠海坦洲等等,好待觀眾能產生更親切的代入感?

  演區比黑盒劇場大上一倍的文化中心小劇院,把演員的演力大大地壓降,特別是聲調和動作,舞台與觀眾度的距離增加,讓演員的聲音變得薄弱,演區的橫向拉長,使多段以誇張動作吸引觀眾的內容無法發揮功效,以往在黑盒劇裡因為空間的壓逼感,能令觀眾感受到此喜鬧劇的瘋狂,可是在廣闊的舞台上,動作卻是微小且無法與對手(角色)產生連動。我不懷疑舞台上多位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校畢業生的能力,但沒有因應實際環境提高個人能量、以及因地制宜地調整走位及重新設計肢體表現,以至全劇最終都無法為觀眾提供一個焦點,著實是對這隊富經驗的製作團隊有如此的重演作品,感到始料不及。

  受歡迎的消費性產品,要令買家產生滿足感是首要的,因此不少暢銷的八卦雜誌、名牌產品,核心功能都是為滿足買家的偷窺感和虛榮心,而開宗明義的喜鬧劇卻無法讓觀眾一再產生笑意的原因何在?是因為新鮮感不再、以為原劇再演便能使每場的觀眾都笑逐顏開?特首在多次施政報告中提出的「與時俱進」,或許會令市民覺得只是口號一句,不設實際,我卻認為那是放諸四海皆可的準則,好的劇本仍需要在時代的巨輪下,保留原作的精髓而不斷為它添上新的元素,如果只是食髓知味的翻演再翻演,湯和藥、皆不換,眼見在中醫學界也已經日漸普及藥粉的使用,藥草煲藥亦變得不合時宜,試問原部一煲再煲的好劇,又那會有不煲乾水的一天?!

  文: 沓靖 | MCSPA會員

2012年1月12日 星期四

《天與地》!「讚」?

  電視劇集《天與地》雖然已經播映完結,但對劇集的討論仍是持續不斷,更有越演越烈之勢,而且討論的內容不再單純圍繞著是否抄襲Beyond的故事、或是人吃人的場面如何血腥暴力,反倒是考究著劇集是否真的在隱喻甚麼,和諧的定義?理想與現實的爭持?

  其實早在月前某報章上已經刊登了編劇的「適時」專訪,逐一解讀劇裡的角色和故事隱喻,只是加上文化評論人在各抒己見和再詮釋後,觀眾便忽然像是尋得寶物似的,曾對劇集開播初期的指指點點都已拋諸腦後,繼而是沾沾自喜地認為已經成功解讀這套意重深長的肥皂劇,談論著內裡的每一句對白、動作,甚至是畫面裡的一扇窗、一條狗。

  《天與地》裡最讓我覺得讚嘆的,沒有來自劇裡角色描述和劇情舖排,而是那份剎有介事卻是預先設定的宣傳手法:從喧染人吃人的衝擊開始,再來洗腦式地高呼理想與現實的矛盾,當觀眾都對老掉大牙的陳腔濫調之以鼻時,忽然刊出一份極具玩味的劇情解讀報導,驅使觀眾都爭先恐後地去東尋西找,像尋寶遊戲般按圖索驥,追解劇集的每一個細節至完結,期間雖然老土金句不斷,但在喻意深長的解讀映襯下,觀眾毫不感到俗套,更甚者有上綱上線的竟然扯上了學生運動,嘲笑對特區和中央政府的過往對話內容等等。我佩服所有的聯想力,使之近乎合理的對號入座,讓不少人產生為支持一己理解而竭力尋找各式理據的動力,這一切歸功於在適當的時候作出的適當宣傳,讓劇集贏盡口碑,確實無法不給予一個「讚」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誰說觀賞並不需要解讀輔助?有論調稱只要帶一個空白的腦袋,在干擾最低的狀態下去接收作品的訊息並結合個人經歷,便可獲得發自心底且最真摰的情感。對於有經歷、對每事有深思的觀眾而言,這確是一種可行之法,但《天與地》中要編劇解讀後,才令觀眾從表面的視覺衝擊轉至心靈層面的思考,這又是喻示著怎麼樣的一回事?無可否認,今天的觀眾都被日新月異的視聽娛樂弄得懶惰了,完滿了五官的精緻,卻停緩了腦袋的開發。只要發現有「金句」出現在螢光幕裡,便在互聯網上不停瘋傳,不斷讚好若是可以稍為控制無意識的按「讚」衝動,對於「人為了生存、吃掉了理想,逃避現實,扭曲自我」這些根本是人皆可知的金句,其實每人也能道出,那又何「讚」之有?

  看得太多對《天與地》的讚嘆與解說後,隱約感到觀眾都從被劇集吸引,逐漸被接踵而來的解讀文章引導到另一個方向,而這些方向都是文章作者的個人觀感與認知,卻非來自觀眾自己。任何一位觀眾既擁有「讚」與「不讚」的選擇權,因此理應同樣具備反思的能力,刻下卻是發現這份珍貴的反思已如家明般被吃掉,吃掉反思的不是別人,而是不自覺間變得盲目的自己。

  文: 沓靖 | MCSPA

2012年1月5日 星期四

遊走在評論與觀後感之間

  一般談及「劇場」的人物角色,常說的除了幕前演員,還有導演、編劇,另有一眾負責不同部份的幕後工作人員如燈光、佈景、化妝、服裝、舞台監督,更有行政工作人員、宣傳,甚至是清潔、茶水同事等等……。可是在今天藝術與商業此兩者密切的關係之中,如把觀眾和評論人都包含在劇場的角色內,相信沒有異議吧?只因演出永遠都需要觀眾,沒有觀眾欣賞的演出成不了一個歷程,要滿足表演者/藝團的生存需要,觀眾仍是擔當了重要的(經濟)支持角色;此外,通過觀眾和評論人對表演提出疑問、褒貶、意見,被討論的演出變得更具發展性,從精神層面來說,這也是對表演者/藝團努力的一份尊重。

  回看本地的劇場發展,不少本地藝團都樂於接收觀眾意見,而為了爭取一瞬即逝的機會(因為沒有多少藝團能確實年度的演出時間表,所以每一次的演出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透過現場派發問卷和邀請觀眾參與演後座談,是最為直截了當的。但樂於把真正的感受填寫在表格上,或能夠保持著欣賞演出後的熱情、願意留下參加演後座談的觀眾人數,佔整體(進入劇場)觀眾人數的比例卻是甚低。我不相信有人可以在看畢演出後,聲稱自己的情緒沒有被絲毫牽動,總相信那或許是未能即時反饋、又或者是觀眾都需要更多的時間消化罷了。因此撇除上述兩種(即時)渠道,藝團要獲知公眾對其演出的反應,稍後在其他公眾媒體接收觀眾的訊息,如在報章或互聯網上閱讀有關演出的意見,也是甚為寶貴的途徑。

  弔詭的是,當意見編撰成文,再在文章二字之前加上「評論」後,文內的好些個人觀感就突然變得不再「個人」,若不在當中滲入某些技術分析、引經據典、專業辭彙,就算作者是如何由衷地讀懂表演的涵意,或是因此而帶出更多討論,文章都被推到「觀後感」的框框裡,多被定性如網上博客的個人情感抒發。可是,無法惹人共鳴的藝文作品該如何處之? 是否無法解釋的情感衝擊便是虛幻失真?好些日子前曾聽到一席話,至今仍教我對觀演後的行文,遊走不定:「閱讀優秀的文字作品常會教人盪氣迴腸,但最能引起激動的,其實只不過是存在於讀者心底裡的情感被產生共鳴罷了。同一種情緒,分別由精於表達和不擅辭令的人再詮釋,是扭轉作品性質的重大關鍵。」

  : 沓靖 | MCSPA會員

2011年12月30日 星期五

透過死亡而對生命的思考──談《死亡紀事》

  父親離世,原本是信奉道教的父親,卻有一個回教的名字,亦即是雙重身份。按回教徒的習慣屍體要葬在回教的公墓,但是兩位兒子希望可以把父親風光大葬在華人墓地,因此而引發兩方面互相爭奪屍首,最後,屍首消失了。

  一個關於信仰的問題,也關於父子的故事。黑盒劇場之只有兩位演員,由弟弟的回家展開叙述,弟弟面對父親的屍首,面對哥哥喃喃自語地訴著爸爸平日的對話與他的人生,哥哥每天和父親相處,但是好像從來沒有像守夜那晚那樣近的端詳父親的臉龐。父親常常念掛在台灣工作的弟弟,但是當弟弟回來,只會用台語“回來便好!”在臨終前仍是唸著弟弟的名字。兩父子有太多的話未講,但是,父親的生命便結束了。一個生命的終結,如為它劃上一條停止線,那對於活著的人來?死亡真的代表了終結嗎?而禱告是給死者聽?還是安慰活著的人呢?

  一個人的死去,卻帶來一連串的問號?弟弟執意要追究父親的雙重身份,親戚們七嘴八舌的加以討論,兩位演員駕輕就熟的分裂成為各位親戚的模樣,用方言去營造出一個混亂的局面。但最終的決定也是落在兩兄弟的身上,他們決意要把一切迅速解決,讓父親早日安息。在墓園之,仙人安息的地方卻要上演一場屍首爭奪的鬧劇,當大家爭奪的屍首在空間上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所發生的一切更像是對父親的回顧,也讓生者再一次去審視生命本身。

  劇場簡化得只有幾片拼圖和兄弟兩人,而全場的配樂只有兩位演員用嗓音發出的聲音,有的似鑼鼓敲響聲,有的如道士的喃嘸聲,雖然簡單,但是卻帶給觀眾對死亡無限的想像。而劇場正是由死亡而帶出人的存在與對待生命的思考,很多時候,最親近的人,可能大家都未曾真正的溝通過,總想著還是有機會再的,生活上都存在著隔膜。當死亡的突然來臨,兄弟措手不及,原來父子間沒有太多的機會去出心中的話。正如哥哥為父親進行最後的潔面時,他才發現從未這樣近的看爸爸的臉。而爸爸有很多話要和在外工作弟弟,但每次弟弟回來,大家溝通的本能像突然發生了故障,只變成了一句 “回來就好了”。

  生命如果要終結,你又想和最親近的人什麼?平日大家忙於工作和生活,沒有出來的話,是否又來得及在終結前?生活在繁華鬧市的人,是否有空間靜下來想想生命對於各自來是代表了甚麼呢?生生死死的爭奪,最終屍體不翼而飛,大家爭奪的又是虛空。弟弟執意要探究的過程中,對父親的理解反而在他死後才更深入,透過生命的消失或終止,為人們帶來更多的對生命與對待的思考空間。

  去年藝穗節中禾劇場為我們帶來描述都市人的病態《忿怒,而今年帶來的《死亡紀事》令我們對死亡和生命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兩劇在主題上也環繞著都市人的心態,由《忿怒》中病態的都市人令觀眾對生活生幾分的唏噓,到今次《死亡紀事》在層面上令觀眾對生命本身有了更多的思考,而禾劇場在肢體和創意方面兩次也為我們藝穗的觀眾帶來驚喜。

  文: 依笛 | MCSPA會員

2011年12月22日 星期四

邊緣的Fringe

  因為是藝穗節的節目,所以演出方式和題材便可以破格大膽一些,就算接近離經叛道,也可以用「符合藝穗精神」來蓋上合格印章?因為這個藝穗節是在澳門舉行的,所以那怕是在公園、街道、餐館、破牆也好,便好像也能自然地平添幾分藝術氣息,無論是在如何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演出都可以被接受,只因這兒是澳門,地方少,藝術發展相對滯後,所以一切仍可被包容,同時代表澳門藝術蘊藏它發展無限的可能性?

  當澳門城市藝穗節加入「城市」二字後,越來越多的討論圍繞著藝術發展、演出節目(內容)等等與城市(澳門)的關係。可是,除了聽到來自內地、香港、台灣、星加坡等華文地區的藝評人有集中討論這個話題外,卻見不少作品在爭先恐後地強奪「城市」的外衣,好像只要把它披在演出上,便可與澳門城市藝穗節扯上關係。節目漸多,確是吸引遊人如鰂,但當大家都慌忙地衝上文創產業的灘岸時,《澳門城市藝穗節》的核心價值也被衝散得模糊一片。

  為澳門的藝穗節尋求定位是老生常談,座談會裡幾乎每次都會向與會者提出類似的問題:澳門舉辦藝穗節的意義是甚麼?官民兩方應如何審視各自的角色?到了二零零九年,以為「城市」二字終於可以讓藝穗節的涵義更清楚一點了,至少在空間和關係上,「城市」把「澳門」緊緊的綁起來,教藝穗節不用再東奔西走的找出口,然而主辦單位籌劃的演出內容卻無法把這個澳門的藝穗節展開,最明顯的是歷屆座談會裡都有若干真知灼見,但往往因為可供發佈的渠道極為狹窄,最終落得不了了之的下場。

  從今年參與塔石廣場藝墟活動的盛況,主辦單位多年來力推的活動目標──「人人藝術家」,應該已經達到了吧;作為觀眾,參與(觀演)藝術活動/作品/演出,已經是一種藝術行為,但如果觀眾是因為鮮見的演出場地而慕名而往,之後卻對演出內容不甚瞭解,這又算是一種甚麼樣的參與?它有如一道近乎嘩眾取寵的商業行銷公式,即「獲得支持(觀演)等於品牌(藝穗)加上新鮮感(澳門城區內的演出地點)」,難道澳門城市藝穗節已經淪落成了一個為充斥時間,目標只需取悅觀眾的消費活動?

  今年的澳門城市藝穗節是值得反思的一屆,它大膽地逼使觀眾必須重新認識藝穗節──它是一個以足夠節目數字為基礎,拼湊而成的節日慶典活動?它是一個讓藝術家在最少的限制下,自由創作和交流的聚會?它是一個約定俗成下「必須」舉辦的活動、縱使已經失掉了靈魂?對於能夠尋得答案後而明年舉辦的澳門城市藝穗節,一定會甚有瞄頭,因為今年的澳門城市藝穗節已經把觀眾(特別是藝術工作者)的容忍限度推至非常邊緣,如果明年的Macau Fringe仍不好好地認真”Fringe”出來,很有可能第十二屆的澳門城市藝穗節便會是最後一屆了。

  文: 沓靖 | MCSPA會員

2011年12月15日 星期四

女人三十看29+1

  如果生命可以從來,你會選擇由哪一時間點開始呢?”三十歲還沒有出嫁,三十歲要面對身體的變化、三十歲要面對家人的離去,如果真的生命可以從來,大家是否也會選擇二十?十八?從而啟發了一連串女人三十的思考。

  女主角林若君是一位成功的化妝品經理,每天以最完美的狀態面對客戶,三十歲已當上經理,是事業型的女強人。劇場的開首,林若君和前排觀眾來互動式表演,令觀眾除了是觀賞一場表演外,更是和表演者有話語上的接觸,林若君以觀眾來說笑,帶點黑色幽默的味道來令觀眾參與其中,再加上女性話題中的皮膚問題,男士中的脫髮問題很容易就可以吸引在場觀眾的投入感。加上以誇張的手法,林若君早上起床的繁複護膚程序以及發現細紋時的急救措施,真的令在場觀眾笑聲不斷,女人要面對的問題可真不少,特別是女人三十要面對就更辣手。每天的生活井井有條,上班如上戰埸,每天武裝好自己,以完美的形象去見人,平日的生活中沒有真正的朋友,與男友也越來越少對話,更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生活好像太累。所以,林若君決定為三十歲做一個轉樂,辭掉工作,搬離現在的居所居,但是,除了這些自己決定的改變外,一些意料之外、不能控制的改變也在發生著,父親的離開,男朋友的移情別戀,令三十當前的林若君頃刻間生活來了個徹底的改變。

  但生命中又安排了黃天樂這個和林若君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走進林若君的生活,兩人並未見面,林若君搬進黃天樂的家暫住,從相片中知道黃天樂架著一副大大的眼鏡,從黃天樂自傳式日記中知道黃天樂的很多秘密,三十歲從未真正拍過拖,由暗戀的經歷,再到知道患上乳癌,樂天的性格從未改變,由於病魔的到來,黃天樂決定為自己製造一個難忘的三十歲生日,一個從來沒有去過旅行的人如張國榮在電影中的一樣出走巴黎,為自己的生活製造美好的回憶。林若君彷彿被黃天樂的樂天打動,三十歲並不是如臨大敌,只要善待自己,過好每一天,生活還是很美好的。

  劇後有位朋友問筆者,三十歲的人有這樣的厭惡工作,身患危疾這樣誇張嗎?這樣的心態好像過度誇張化了。但是,三十歲對很多人來說真是一個大關口,而這樣想法並沒有誇張,特別是對我這位也年屆三十的觀眾來說,劇目很真切,而且主旨在鼓勵三十歲的女性,用意很好。加上彭秀慧精湛的演技,默劇底子的她演繹起來動作優美,而且很具感染力。

  三十歲很特別,如果生命可以從來,我想,我還是會選擇三十歲,因為此時的自己更懂得自己、對自己的需要和感受也更加了解,正如每一個階段也是一種體驗,三十並不是世界末日,而三女士,也不必為自己的高而過份介懷,只要善待自己,每一天也是不容易的,可以健康的生活著已經很不錯! 用心去感受生命的光彩!

  文: 依笛 | MCSPA會員

2011年12月8日 星期四

畫在舞 《雙燕─吳冠中名畫隨想》


  以畫,或畫家生平入舞,並不罕見,本年九月,澳門文化中心就上演了德國冬朗舞團的《藍屋畫魂》,演繹墨西哥畫家芙烈達‧卡蘿畢的一生,也把她的數幅作品編入舞蹈之中; 而對香港舞蹈團來說,《雙燕吳冠中名畫隨想》已是以畫入舞的第二次大膽嘗試,而第一次,是《清明上河圖》大型舞蹈詩。 清明上河圖,是北宋時期的生活畫卷,本來就靜中有動,而《雙燕》的創作,則完全是以躍動的舞展現靜止的畫,場刊上的「雙燕」二字設計,便是衣袂迎風飄擧的舞者。

  吳冠中(1919 – 2010),現代中國畫的開拓者、先行者,終其一生在西洋油畫與中國水墨之間徜徉,作品別具一格,即使對美術認識不深的人,也很容易辨認出他的畫作。

  1950年,吳冠中幾經內心掙扎,終於從求學的巴黎返回祖國。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梁國城追隨著畫家的足跡,挑選了八幅作品,它們是: 《抛了年華》、《百衲衣》、《紅影》、《糧倉》、《補網》、《雙燕》、《海風》、《瀑布》,編成這一組舞蹈詩,201111月,在香港文化中心的舞台上,一段又一段地舖陳畫家回國以後錯綜複雜的人生路,刻劃了他在那個渾沌年代中內心的苦楚與壓抑,以及對藝術的忠誠理念與堅韌追求。

  《雙燕》由香港純弦現場伴奏,李哲藝作曲,梁建楓擔任第一小提琴,1730年的琴在梁氏手中奏出幽怨清冷的弦音,是畫家孤獨藝術生涯的序曲。出色的配樂緊扣著舞蹈員妙曼且飽含激情的舞姿,舞蹈又緊扣著畫,畫、舞、樂三者,有若無縫天衣。 配合這次演出,文化中心毗鄰的香港藝術館,同時展出館藏的二十多幅吳冠中作品,主題便名為「畫樂」。

  畫家長年於點、線、面之間探索,舞也著墨於此,色調,也都是畫家常用的黑白灰,紅黃綠。第一幕「《抛了年華》回歸」,舞者手中的綵帶靈巧如流動的線; 第二幕「《百納衣》重生」,舞者身上披了大幅的彩布,來回疾走躍動,色彩便在舞台上隨意潑濺,這是面; 第七幕「《海風》孤獨」,風卷起千千萬萬灰黑色的葉片,「大風起兮樹飛揚」,那便是點了。

  選出的畫作,理所當然也是舞台佈景,如《抛了年華》、《雙燕》、《瀑布》,有投影,也有實景。第六幕的《雙燕》苦戀,是舞蹈詩的高潮,畫中的水鄉房舍以本來模樣重現於舞台,兩位舞者一身如燕的黑色綑白邊舞衣,婀娜而冷艷,然而舞姿壓抑,不得自然舒展,不似原畫中的自由飛舞。 作品的母體是畫家1981年在寧波火車站附近偶然發現的民居,白牆黛瓦,小橋流水,吸引畫家匆匆速寫記下,並認為是自己江南題材甚至全部作品中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一幀,在著作《畫眼》中,它排在第一位,畫家苦戀的,是家園。中段以後,舞者一身蒙上輕薄柔軟的黑紗,在微風中拂動,是水鄉的溫柔含蓄意像。說美中不足,又或是太錦上添花的一點,是雙燕舞時,梁建楓從舞台前方的台階拾級而上,立時奪去觀眾不少注意力,其後舞與樂平分秋色,小提琴已非伴奏,觀眾頓有分「心」不暇之感。

  除了畫,畫家,自然也是舞的重要角色。 飾演畫家的劉迎宏為國家一級演員,雖然年輕,但氣質有幾分接近畫家原型,加上衣衫素白的造型深得神韻,畫家為了創作,長年累月走遍大江南北,不畏艱辛,攀山涉水,苦苦追尋探索的「獨立風骨」,在他身上,活了。 有一幕畫家雨中作畫,夫人站在他身後默默擎傘,靜止的身影,道出了無限的堅貞與深情。

  吳冠中後期的作品逐漸抽象,然而舞蹈的表現卻非常具象,如第三幕「《紅影》 紅黑」,舞台後方的畫家被黑色布索覊絆,樂聲懸疑凝重,紅與黑交纏如血液滲透黑夜,刺痛著觀眾的眼睛; 如第四幕「《糧倉》魅力」,女舞者的金黃舞衣象徵豐收,男舞者赤裸上身,盡情併發力量與喜悅,金黃色的稻草自空中不斷灑落,厚厚鋪滿一地,張力似乎比原畫更強。作為兩種不同的藝術形式,畫和舞,都同樣地注重視覺效果,而畫,可以讓觀者長久凝思,反覆思索玩味,至於舞,卻僅存在於某一特定時空,稍縱即逝,每一次的演出都是獨立的唯一一次,絕不重覆過去,是以可以理解它的盡情傾瀉。

  吳冠中的作品中有經典「三部曲」:《雙燕》、《秋瑾故居》及《憶江南》,《憶江南》題詞中有一句: 「雙燕飛了,往事漸沓」。

  「雙燕飛了」,何時歸來?

  文: 羽白